从网友们对于中西方音乐对比的讨论引发的思考

最近在 B 站上看了一个探讨中西方音乐和弦的视频，引发了我的一些观察与思考。不过，让我关注的并不是视频内容的本身，更多的是参与讨论的网友们的态度。

原视频的链接如下，大家如果有兴趣，可以简单了解一下。但这里面涉及到一些乐理相关的知识，或许没有背景的人看起来可能会有些云里雾里。

在视频中，作者抛出了一个观点，大致来说，西方的音乐是七声音阶，而中国的传统音乐是五声音阶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如果生搬硬套西方的和弦，会让中国的传统音乐听起来有一些不伦不类。在此基础上，作者简单介绍了中国传统音乐的宫商角徵羽，以及如何在这样的一个框架中为中国的传统音乐添加和弦伴奏。

这样的一个话题，显然会引发大家的广泛讨论。但是舆论的走向是有一些出乎我的意料的。这是怎么回事呢？

近几年简中互联网的舆论风向

大家如果有在国内各大社交平台（例如 B 站、知乎、抖音等）上面看过有关对比中西方各方各面的视频，包括但不限于历史、经济、民生、科技、医学、艺术、文化、饮食等等，那你一定会发现，国内近些年的民粹主义是非常盛行的。具体来说，就是西方一定是不好的，中国一定是好的，甚至中国是自古以来遥遥领先的。此时，如果你说西方的好，那么你就是美分，就是公知，甚至是汉奸；另一方面，如果你说中国的不好，那么你就是恨国党，“反思怪”，还有一些诸如 1450、50w 之类的数字。

所以，带着这样的一种认知，初看这个视频的时候，我很容易就会猜想评论区会有这样的一种观点。事实上，视频的作者也确实是在有意无意地阐述这样的观点，即西方的音乐理论并不是包罗万象的，你盲目追随西方的这一套，去强加在中国的传统音乐上，难免会显得不伦不类。就是说，在给音乐加和弦这件事情上，你不能崇洋媚外，要相信老祖宗的智慧。其实在视频开头不久的弹幕里，也确实可以看到许多类似这样的弹幕。

但很快我发现，在弹幕以及评论区的讨论中，并不是所有人都吃这一套。很快就开始有人反驳这样的观点，并且给出了自己对于乐理的理解。这样的情况，在通常的对比中西方的内容评论区里，是非常不寻常的。这不禁引发我的思考，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呢？

视频作者的观点是否正确？

在分析评论区风向之前，我们先来讨论一下，视频作者的观点是否正确。结合我自己的理解，和对于评论区一些优质讨论的汇总，这里我简单说一下我的结论。

视频作者的观点有一点道理，但很多地方是不太对的。他说的正确的地方在于，中国传统音乐确实以五正声（宫商角徵羽）为核心骨架，或者用七声音阶的角度来说，就是 do、re、mi、sol、la 这五个音。换句话说，在通常的民间传统音乐中，基本是不强调 fa 和 si 这两个音的。但是，西方传统的和弦中经常会出现这两个音。那么，一旦套用了西方的和弦，就容易在中国的五声音阶中引入另外两个音，导致听起来有些奇怪。这是作者观点正确的部分，剩下的就都是错误或者疏漏了。

首先，作者在后面举了两个实际的例子，分别是《茉莉花》和周杰伦的《青花瓷》。作者试图从宫商角徵羽的角度，给出这两首歌的正确和弦编排，但是他给出的和弦编排并不怎么正确，有些地方听起来挺别扭的。除此之外，即便他在中国传统音乐的框架下编排和弦，他始终没有跳脱西方的乐理。也就是说，他后面给出的这些所谓的中式和弦，本质上仍然可以用西方和弦的一套体系和乐谱记法来描述。

接下来就是重点了：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西方音乐和中方音乐，有的是现代音乐和传统音乐。这套说辞，大家是否很熟悉呢？是的，在中西医的讨论当中也是如此，根本没有所谓的中医和西医，只有现代医学和传统医学。如果盲目去把一套知识拆分为中方和西方，那就难免会引入民族主义情绪，导致得出错误的结论，或者不愿意接受更加科学、更加现实的逻辑。

所以我们要明白一件事情，就是在现代音乐理论诞生之前，根本就没有很科学的一套对于和弦的理解。更何况，中国的传统音乐美学注重的是横向单线条旋律的起伏与音色韵味，其实根本不存在西方那样纵向的和弦体系。中国虽然有五花八门的传统乐器，比如古琴、古筝、琵琶、二胡、笛子、唢呐等等，但除了笙等少数乐器具备多音效果外，大部分乐器在传统用法上更偏向于单旋律的独奏和齐奏。中国乐器的演奏通常不太考虑纵向声部的和声配合，更主要考虑的是对于旋律与意境的演绎。这也确实是一个优点，所以我们可以用笛子或唢呐等乐器模仿鸟的叫声，二胡来模仿马的叫声。

但这确实导致了很尴尬的局面。以至于现代的中国民族管弦乐（国乐交响），也需要所谓西方弦乐的铺底。即便是没有一整组的提琴，也至少需要大提琴和低音提琴，否则低音区听起来会显得非常单薄，缺乏厚度。视频中给出的两个例子，它们虽然看起来是中国传统音乐或者中国风，但如果想要以非独奏的形式演奏它，那么势必要引入现代音乐体系中的和弦与伴奏。视频中的观点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。我们想要给中国音乐编排和弦，本质上还是在套用现代音乐理论的逻辑，毕竟中国传统的音乐根本就没有和弦这样一个概念。

另一方面，还有一个需要简单科普一下的事情，就是所谓的和弦，它与中西方或者任何国家的音乐风格以及乐器是无关的。和弦本质上是不同频率之间的搭配，当频率之间呈现出一些经典的比例时，人耳听起来就会感到很和谐。比如说，八度之间的频率关系就是 2:1，五度之间的频率关系就是 3:2，四度之间的频率关系就是 4:3，等等。只要是符合这些比例的频率搭配，人耳听起来就会觉得很和谐。

综上所述，视频的作者看似在中国五声音阶的框架下，给出了一些和弦的编排方案，但本质上，它仍然是现代音乐理论的逻辑，而且也都能够找到对应的和弦记法。对于一个具体的和弦来说，因为它的根音是确定的，所以如果想要让它听起来和谐，那么你就必定绕不开一些频率关系。但又因为我们是五声音阶，缺少了 fa 和 si 两个音，所以，就需要用一些现代和弦的技巧来绕开，比如说用七和弦、九和弦来引入 7 音和 9 音，或用三和弦的 add2、sus4 来引入 2 音或去除 4 音等等。也就是说，所谓的中式和弦，本质上仍然是西方和弦的逻辑。

为什么评论区的风向出乎意料？

讨论完了视频作者的观点，我们再来思考一下，为什么评论区的风向会出乎意料。我的理解是这样的。音乐理论，它和所谓的中西医是不一样的。中医和中药，至少在当下的中国，基本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基本国策，是基本盘的共识，历朝历代传下来的不可变的祖宗之法。不仅如此，还有很多烟雾弹，例如添加了起作用的西药的中成药、膏药、中药牙膏等等。正因如此，在信息的不透明和有意引导、以及祖祖辈辈的传承之下，中国人就会天然地认为中医和中药就是好的，中医和西医是不分高低，甚至中医更好。

但是音乐就不一样了。现在通常不会有年轻人非常痴迷于中国传统的音乐。就算是痴迷，通常也是会喜欢一些所谓的中国风音乐，但基本不会有去喜欢真正的中国传统音乐的。不仅如此，中国在这方面缺乏舆论的引导，因为中国至少在音乐、美术之类的教育一直都是缺位的，所以也就无暇去灌输这一方面的舆论引导了。

而现在的年轻人呢，如果想去接触音乐，通常接触的都是中国以外的音乐，比如欧美日韩等。在短视频神曲与算法洗脑泛滥的当下，很多追求音乐品质的人想要听优质的中文歌，往往只能去翻找一二十年前的经典。另一方面，如果年轻人想要玩音乐，比如想要演奏乐器，甚至编曲，那么，他们接触的一定是现代的音乐理论，他们也就更容易去学到与和弦相关的知识。即便是想学唱歌，只要需要伴奏，或者想弹唱，那都是需要学习一些乐理的。正因为有了这样的知识储备，所以他们对于这期视频表达的内容，自然就不买账了。

除此之外，还有一点，就是在不少关注音乐品质的年轻群体中，普遍会感受到当前华语流行音乐工业与欧美日韩的差距。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发现，国内短视频平台上热播的各路神曲普遍模式化严重，充斥着各种快餐式的翻唱版、DJ 版、0.75 倍速版。甚至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发现，即便是他们童年回忆里那些高质量的中文流行金曲，很多也都是翻唱、重新填词自欧美或日本的歌曲。

面对这些现实，怎么才能唤醒他们对于中国传统音乐的自豪感呢？

总结

从这次思考当中，我也得出了一个结论。如果没有官方强加的引导，而是让年轻人能够自由地接触一门知识，以及它当下最现代、最科学的理论，那么年轻人是完全有能力诞生出自己的判断力，而不会被一些所谓的“祖宗之法”所束缚。就像这次视频的评论区一样，年轻人完全可以通过自己的知识储备，去判断视频作者的观点是否正确，而不会被一些民族主义情绪所左右。

同时，我认为，面对任何有关中西方对比的议题，我们都应该保持理性，不能被一些民族主义情绪所左右。任何一门知识，都应该拥抱现代科学，而不是固步自封，或者盲目崇拜。只有这样，我们才能真正地去理解和掌握这门知识，而不是被一些错误的认知所误导。